潍坊的小满,总裹着麦田的青香,藏在奶奶的皱纹里,刻在我儿时的细碎时光里。 鲁中平原的风一暖,田埂上的苦菜就冒了尖,村外大片的冬小麦,悄悄鼓胀起麦粒,迎来小满。天刚蒙蒙亮,奶奶就踩着晨露出门,我攥着她的衣角,跟在身后往地头走。奶奶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裤脚挽到膝盖,布鞋沾着细碎的泥土,走到麦田边,便弯腰拨开层层麦浪。
青黄的麦穗挨挨挤挤,麦芒软软的扫过手背。奶奶捏起一穗麦子,指尖轻轻捻开麦壳,青白的麦粒滚在掌心,带着温润的水汽。她眯起眼望向整片田地,风拂过麦田,掀起一层浅浅的绿浪。
“你看这麦子,刚灌浆,正是小满的模样。”奶奶的声音温温的,带着潍坊老辈人特有的厚重,“老话讲,小满不满,麦有一险,这时候可不敢缺了水,也不敢刮干热风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蹲在田埂上,看奶奶顺着田垄慢慢走,一寸寸查看麦苗长势。鲁西、鲁北的农户忙着浇麦保墒,我们潍坊乡下也是一样。日头渐渐升高,奶奶便扛着铁锨去地头的水渠边,引着清水往麦田里淌。水流顺着垄沟慢慢浸润泥土,她一边扒拉着泥土,一边念叨:“小满浇一水,麦粒饱鼓鼓,咱庄户人,就盼着这一季收成。”
晌午归家,奶奶的竹篮里早装满了东西。田埂上掐的曲曲菜、苦菜、蒲公英,鲜灵灵的带着露水。潍坊人小满必吃一口苦菜,老话说“小满吃点苦,夏日不受苦”。奶奶把野菜择干净,焯水去涩,淋上自家酿的醋,撒上蒜末,简简单单一盘凉拌苦菜,就是小满最应时的吃食。我嫌味苦,皱着眉不肯吃,奶奶就夹起一筷子递到我嘴边,笑着哄我:“乖孩子,这是老天爷给的时令菜,吃了败火,夏天不遭热罪。”
午后的日头更烈,奶奶会剪几支刚灌浆的嫩麦穗,回家上锅蒸熟。她坐在老石磨旁,把搓干净的青麦粒倒进去,推着石磨慢慢碾,磨出丝丝缕缕的青绿色碾转。这是潍坊乡下独有的小满吃食,一年只有这几日能吃到。刚磨好的碾转,带着清甜的麦香,奶奶抓一把递到我手里:“尝尝鲜,这是新麦的味道,等着麦子熟了,咱就有白面馍馍吃了。”
我捧着温热的碾转,大口嚼着,清甜在舌尖散开。奶奶坐在一旁,摇着蒲扇,望着远处的麦田出神。她总说,做人就该像小满,麦粒将满未满,日子知足常乐,不必事事求大满。胶东海边的渔民忙着修补渔网,准备夏汛出海;鲁西南的人家祈愿天晴无风,护佑麦子丰收;而我们潍坊的庄户人,守着一方麦田,守着小满的细碎安稳。
后来年岁渐长,我离开了乡下,可每到小满,总能想起奶奶弯腰看麦的模样,想起田埂上的苦菜,想起石磨碾出的青麦香。风掠过潍坊的平原,麦穗依旧轻轻摇晃,那些藏在节气里的农耕烟火,奶奶念叨的农谚与家常,成了心底最温柔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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