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枣庄的春天,是从一阵犹带寒峭、却又隐约掺了泥土苏醒气味的晨风开始的。它掠过微山湖畔最后几片薄冰,拂过青檀寺千年古檀将舒未舒的枝梢,一路迤逦,最终,轻轻撞在了我们加油站那面崭新的、映着“中国石油”宝石花的标识牌上,发出一阵清越的、金属的低鸣。这声响,于我,便是丙午马年真正的,第一声号角。
站房里亮着灯,是那种暖融融的、驱散残夜困倦的橙黄。老张——我们站里工龄最长的操作员,正用一方雪白的棉布,一遍又一遍,近乎仪式般地擦拭着那柄他用了多年的油枪。金属的表面,已被掌心焐得温热,映着他专注的、有些沟壑的脸。“家伙什,得亮堂,”他头也不抬,像是自语,又像是说给身旁那个一脸新奇的新学员听,“心里亮堂,手上才稳当。咱这儿,是马达转起来的第一口‘粮’。”
是啊,第一口粮。我望向窗外。天色正由蟹壳青一层层染上淡淡的金红。加油岛旁,那几株忍了一冬的冬青,老绿的叶片边缘,竟也钻出了密密麻麻、针尖似的绛红新芽,硬挺挺地,蓄着一股子破鞘而出的劲儿。远处,325国道上,已有了断续的车灯,像惺忪初睁的眼,缓缓流动起来。这座城市,这片鲁南大地,正从除夕绵长的团圆余温里,缓缓地、坚定地,舒展开它的筋骨。而我们这座小小的加油站,恰是这庞然躯体上一处刚刚搏动起来的、新鲜的脉门。
“姑娘,加满!九十二号的!” 第一辆车驶进来了。是位风尘仆仆的货车司机,摇下车窗,呵出一口白汽,声音洪亮得像炸了个鞭炮。加油员小魏利落地迎上去,引车、开盖、提枪、加油,动作行云流水。那清澈的油液,汩汩地注入巨大的油箱,声音沉稳而丰沛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、充满力量的脉搏。司机搓着手,点起一支烟,望着跳动的表盘数字,眼里是踏实的光:“跑完这趟临沂,家里的新房,就能封顶喽!” 油加满了,他挥挥手,那辆满载的卡车便低吼一声,汇入国道渐次汹涌的车流,奔向它的前程,奔向无数个等待竣工的屋顶,等待启运的货物,等待抵达的远方。
这便是了。我忽然懂得,我们经手的,何止是透明的液体。那是农人拖拉机里即将翻起的第一垄新泥,是校车引擎里护送孩童归家的稳稳当当,是工厂锅炉内燃起的、锻造春天第一炉钢的熊熊火焰。每一升油,都像一粒火种,从我们的掌心传递出去,点燃一份生计,驱动一份希望,温暖一段旅程。这平凡的方寸之岛,竟是如此多梦想与生计的起点。
日头渐高,春风也卸去了最初的寒意,变得煦暖而慷慨。它拂过加油员们湛蓝的工装,衣袂微微飘动,像一面面不落的旗;它穿梭在加油岛之间,裹挟着淡淡的、独特的油品气味——这气味,于我,不再是单纯的工业气息,而是蓬勃的、现代的、生活的元气的芬芳。老张终于停下了擦拭,将油枪稳稳挂回泵机,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圆满而坚定。他直起身,眯眼望了望湛蓝的天,对身边的新人说:“看,天多好。咱这儿,没有四季,只有‘加油’。”
没有四季,只有“加油”。我默念着这句话,胸中被一种更辽阔的情感所充满。我忆起那些穿越戈壁的管线,想起深海之下巍然的钻井平台,想起在更北方,我的同事们正顶着凛冽,为一场春耕蓄力……我们散布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每一座红顶白墙的驿站,都是这能源血脉上一个忠诚的细胞,一次有力的搏动。个人的悲欢,家庭的聚散,时代的巨澜,最终都沉淀在这日复一日的提枪、加油、收枪的循环里,化作表盘上一次沉默而确凿的跳动。
春风依旧,吹过枣庄,吹过齐鲁,吹过华夏的每一寸肌理。而我,就站在丙午马年的这个清晨,站在山东销售枣庄分公司这座最普通的加油站里,记录下这春风拂过的第一片“宝石花”的震颤。我知道,从这里出发的,远不止是车轮。从这里出发的,是一个热气腾腾的、正在全速奔跑的春天。(作者:王莱)
|